今日的慕晗,格外显得紧绷,握着酒盏的手不停抬起又放下,可真正饮入腹中的酒却没有多少。洛尧一早就将这位朝炎王子的脾性摸得透彻,知道他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,眼下见其似有如坐针毡之态,心中不觉疑虑愈盛,暗暗存下了戒备之意。那般殷切地对着她甜言蜜语,八成是担心公务失职受到苛责,好拉着她这个帝姬作挡箭牌吧?
她喃喃说道:我其实,合该是很高兴的,对不对?顿了顿,自从四师兄死后,我念念不忘的,就是扳倒慕晗和王后。如今方山氏落入这样的境地,慕辰又大权在握,我其实,应该是高兴的……慕辰竭力控制着神识,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,然而体内那一缕灼心的刺烫终究是趁机占了上风,躁动崩腾起来,痛得他无以复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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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里家的人,定是不信我的。他们偏安一隅,这么多年,一直不曾卷入到中原的争斗中,如今我刚嫁过来,便出了这样的事……青灵哪里肯听,把洛尧拉到一旁,嘱咐道:我不管!你先在这里等着,等过半个时辰再出来,记住!
青灵愣了一下,本想反驳加拍马道小七哪儿有师父那样的本事,可转念一想,记起他当日在燕绥河上迎娶自己时、确实也做过凝水成冰的事,不觉面颊微红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纤纤摸着假胡子,来的客人虽然不一定能瞧出我的女儿身,可稍有修为的、一眼便能瞧出我是妖族。这一传十十传百,如今整条街的人都晓得我这家医馆是妖族的门面。你也说了,这里是凌霄城位置最好的地段,是全东陆最讲究嫡庶、门第、种族的地方,但凡不是穷的看不起病的,都不会往我这种地方跑。
青灵既是新政的主导者,尽心竭力,自然巴望着自己一手策划的举措有所成效,私底下也没少跟相熟的官员进行过辩论。—若真有那一日,万不用为我报仇,更不要殉情,我只要你好好活着。
青灵瞅着他适才停顿之处,见地上一摊鲜血,殷红的刺眼。那离去的背影,被浓重的悲怆所笼罩,摇摇欲坠、茕茕无依,哪里再有半分初见时的狂傲睥晲之态?慕辰依旧俯首逗弄着婴儿,唇畔有浅浅的笑意,安妃若是坐到主位上来,王后只怕不会乐意,若让王后抱着曦儿,安妃怕是又会更加难过,所以这个位置,只有你坐着最合适。
晨月和凌风都很配合,夜里吃过晚饭,也会像从前那样,聚坐在月峰殿外的庭院里喝茶聊天。洛尧深谙青灵心意,亦常邀着晨月与他对弈切磋。方山雷被青灵剑尖相逼,却是面无惧色地踏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无可厚非?你也认为我寻仇乃是无可厚非?那么帝姬你呢,你的仇呢?我怎么都想不通,你如何就能忘记杀母之仇、杀兄之恨,任由那人苟活于世这么多年?不仅如此,这些年来,你推行新政、与洛氏议和,甚至开启边界、任由九丘妖民迁居朝炎,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,这些人原本都是你的血仇宿敌吗?
这座王府是她当年随皞帝南下时,跟着慕辰一起入住过的地方。从前下榻的那处院落,一直保留着当时的原貌。卫沅奉慕辰之命、为她栽种的那些虞美人和合欢花,也依旧娉婷伫立。因为园中的水池通过结界直接与九丘王宫相连,青灵和洛尧也时常回彰遥城拜访洛琈,并从中了解到九丘朝臣和百姓的态度变化。
若说新政议和是她倾尽心力之处,那梧桐镇上的这处庄园则是她休憩安乐之所。成婚以来,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。水榭尽头新建的花厅和厨房,是由她亲自设计、洛尧亲自领着工匠修筑而成的。园子的一草一木、一花一树,皆亲睹过他二人数年间的种种亲密与快乐。夏日临水而坐,相依相偎,冬日围坐炉边,笑语醺然。慕辰自己亦是浸淫朝堂多年之人,清楚这样大范围的人员变动做起来十分不易,各种阻力与不配合都是司空见惯。然而洛尧返回大泽的这一年半里,朝中竟未曾收到半点针对他行事的弹劾,大泽的军中亦未发生过任何因不满而生的骚乱。